主編的話
隨著中美競爭長期化,東亞區域秩序正經歷著深刻的變化,東亞研究的知識生產也面臨著相當程度的挑戰。當中國與周邊區域持續成為地緣政治的焦點時,跨境交流、學術合作及田野研究環境亦受到地緣政治競爭與安全考量的影響。研究者如何持續理解中國、觀察東亞,以及不同學術社群如何在新的環境下維持知識對話,已成為當前東亞研究的重要課題。對中國研究而言,真正的挑戰不僅在於分析快速變動的政治現實,更在於如何持續累積知識、深化理論,並透過世代傳承與跨國交流,建構兼具延續性與開放性的研究社群。正因如此,本期《東亞研究:中國與周邊區域》特別以美國中國政治研究領域中最具代表性的學者之一Kevin J. O’Brien教授的學術生涯與研究傳承為起點,重新思考中國研究如何在新的國際環境下持續深化,並透過不同研究途徑、跨領域對話與世代傳承,不斷拓展對中國與東亞的理解。
適逢O’Brien教授於今夏自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榮退,本刊特別策劃兩篇專題文章,以回顧其近半世紀以來對中國政治研究的深遠影響。O’Brien教授不僅以基層治理、依法抗爭(rightful resistance)等研究奠定其在中國政治研究的重要地位,更長期致力於人才培育與學術合作,逐步形塑出一個具有鮮明研究特色的中國研究共同體。
本期共收錄三篇專題文章、一篇聚焦作者及一篇現場觀察。五篇作品雖然探討的主題各有不同,卻共同回應了一項核心關懷:在新的國際與學術環境下,我們如何持續生產關於中國與東亞的知識,並透過歷史回顧、理論創新、政策分析與田野研究,不斷拓展亞洲研究的知識邊界。
本期專題首先聚焦於 O’Brien教授。誠如前述,O’Brien教授研究橫跨中國基層治理、國家與社會關係、政治參與及抗爭政治等領域,尤其與合作者李連江教授共同提出的「依法抗爭」(rightful resistance)概念,已成為理解中國政治與社會互動的重要理論之一,深刻影響近數十年中國政治研究的發展。適逢O’Brien教授榮退,本刊特別邀請其撰文回顧改革開放以來近半世紀的研究歷程。文章以個人的學術生命史為經,以中美關係的演變為緯,反思中國研究如何伴隨中國的崛起與國際局勢的變化而不斷調整研究視角,同時提醒學界,在當前國際政治日益對立的氛圍下,研究者更應秉持理解、對話與求真的學術精神,而非讓既有立場取代對現實世界的觀察。
為呼應O’Brien教授的學術貢獻,本刊亦邀請其學生及重要研究合作夥伴李連江撰寫〈亦開風氣亦為師〉。文章除回顧O’Brien教授在中國政治研究的重要理論貢獻外,更從學術傳承的角度,呈現一位傑出學者如何透過概念創新、共同研究及人才培育,逐步形成具有持續影響力的研究傳統。值得注意的是,在O’Brien教授榮退活動中,柏克萊加州大學Rachel Stern以「柏克萊中國研究學派」(The Berkeley School of China Studies)概括O’Brien教授及其同儕、學生共同形塑的研究共同體。這一概念所強調的不僅是一位學者的重要性,更是一個學派如何透過嚴謹的田野研究、敏銳的概念建構,以及跨世代的知識傳承,持續推動中國研究的發展。從這個角度來看,本期專題並非僅是向一位學者致敬,更希望藉由O’Brien教授的學術歷程,重新思考中國研究如何形成、如何傳承,以及一個具有國際影響力的研究共同體如何建立。
第三篇專題文章則由王信賢以近期川習峰會為切入點,分析當前中美關係的新發展及其對東亞戰略格局的影響。相較於O’Brien教授從長時段歷史回顧中美關係的演變,王信賢則聚焦當前地緣政治局勢,探討中美雙方如何在競爭與合作並存的情勢下尋求新的戰略平衡,以及此一互動對臺海安全、東亞秩序及區域政治可能帶來的影響。兩篇文章一前一後,分別從歷史與現實、學術與政策的不同層次,共同呈現理解當代中美關係不可或缺的兩種視角。
綜整前述三篇專題文章,可以發現作者們共同關注的不只是中國與東亞政治本身,更是在新的國際環境下,中國研究如何持續發展,以及研究者如何透過不同方法與不同世代的對話,不斷深化對中國的理解。本期聚焦作者則介紹Tina Chen與Charlotte Eubanks兩位學者合著的《Global Asias》。該書突破亞洲研究、亞裔研究及離散研究之間既有的學科界線,主張以跨區域、跨文化及跨領域的觀點重新理解亞洲,並強調不同知識傳統之間持續對話的重要性。這不僅為亞洲研究提供新的分析架構,也提醒我們,面對全球知識版圖的重組,亞洲研究本身亦需要持續反思其研究對象、研究方法及知識邊界。
值得一提的是,本刊自改版以來持續設置「現場觀察」專欄,希望分享研究者來自第一線的田野經驗。田野調查始終是中國研究的重要基礎,許多具有影響力的理論與概念,皆源自研究者長期深入地方社會的細緻觀察。然而,近年來受到國際局勢及研究環境變化的影響,臺灣及西方學者赴中國大陸進行長期田野研究的機會與頻率皆明顯降低,第一手研究材料因而更加珍貴。基於此,本刊除鼓勵臺灣學者分享田野經驗外,也希望邀請仍持續深耕中國田野的大陸學者,共同提供理解中國社會的重要觀察。本期特別邀請北京師範大學肖索未,以中國家政服務產業的長期田野研究為基礎,分析家政服務商品化、市場化與國家治理之間的互動關係,並進一步討論照護勞動、社會再生產及制度轉型等重要議題。這些來自研究現場的觀察,不僅豐富我們對中國社會運作機制的理解,也再次彰顯田野研究在中國研究中的不可替代性。
《東亞研究:中國與周邊區域》自轉型以來,始終致力於建構一個兼具學術性、公共性與即時性的知識交流平台。本期所收錄的五篇作品,從中國政治研究的重要學術傳統、中美關係的最新發展,到亞洲研究的新知識架構,以及來自中國社會第一線的田野觀察,共同呈現知識如何在不同世代、不同研究方法及不同學術社群之間持續累積與對話。面對快速變動的國際局勢與研究環境,本刊期待持續促進跨領域、跨區域及跨世代的學術交流,為中國研究與東亞研究提供更多具有啟發性的觀點,也為理解當代中國與周邊區域的發展,建立更加厚實而多元的知識基礎。
主編
劉致賢
